“我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。哪家魔星转世的皮小子?真是能作弄。”
“不是小孩锁的,是我爹找人锁的。”
“……这,为何啊?”
是啊,为何呢。
虞嫣拿到斧头,用点心篮子的棉纱布缠住了手柄,紧紧攥住,砍向了细铁链。
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,晃动一下,依然牢固。
第二下,第三下,第四下……
链条虽细,层层缠绕。
她如蚍蜉撼树,每一次铆足了力气的挥臂,都是徒劳。
太热了,太累了,太多倒霉事了,她很快出了汗,连眼睫都沾得湿润,模糊了视线。
“唉,虞姑娘你先别哭啊,你等我当家的回来,他力气大,你小心伤着了自个儿。要不然,你去我屋里对付一夜,先别管这个锁链了。”
擅长忍受委屈的人,不擅长听到安慰。
虞嫣不太听得进去了。
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她砍的好像是一道锁链,又好像是别的什么。
五年前,她以为自己嫁给良人。
溜回婚房时,不小心踢到了个铜盆,哐当一声,心跳得快跃出嗓子眼。
陆延仲抱起她,“放心,今夜哪怕动静再大,都无人来偷听。”
五年后,娇声唤陆延仲“郎君”的已换了旁人。
她手攥着一把旧斧,有家归不得,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小狗躺在医馆里,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,养好了不知还能不能跑跳。
有好多人劝过她不要和离,不要自讨苦吃。
她错了吗?
明明是陆延仲才是食言的那个。
虞嫣快看不清锁链的位置,手臂在一次次挥动中变得沉重,斧头快要脱手。
蓦地,一股力道扣住了她。
“让开些,等下打到你。”
那只手夺过了旧斧头,手背青筋凸起,紧绷时透出无比沉稳的力量感。
斧头挥起,寒光一凛。
锁链应声断成两截,砸落在地面。
“一把破锁链,”戴青苗獠牙樟木面具的男人转过来,“哭什么?”
——“哭什么?”
——“站稳了。”“走路别分神。”
虞嫣眨眨眼,骤然想起了她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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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嫣怔忪,忘了擦脸上的不知是泪是汗。
男人将斧头调了方向,还给隔壁婶儿。
他不开口,自有一股无声冷峻,一眼就叫原想留下来多问几句的婶儿打消了念头。
“虞姑娘,我就在隔壁,你有事喊一声啊。”
“我晓得了。”
虞嫣转过身来,面向帮她打开了门的男人。
蓬莱巷深处,一队人走出来,看模样是训练有素的军士,步伐齐整,嘴上却没忍住牢骚:“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谎报线索,害老子白白跑了这一趟。”
“今儿还是花灯节哩。”
“舟桥夜市散没散?待会儿喝酒去?”
“敢情好。”
昏暗中几人黑衣黑袴,同面具男人身上的有七八分像。
原是巡逻经过,凑巧碰着她了吗?
虞嫣拉起袖子,在额上眼下摁了几下,从小布包里摸出三串铜钱,“钱不多,军爷拿去喝杯薄酒。”就是不冲他砍断了锁链,让她今夜能安枕,如意能这么快找到兽大夫,都仰赖眼前人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套着护腕的手臂抬起,大咧咧冲她摊开掌心。
他没有拒绝。
虞嫣松了一口气,放手让铜钱串落下去,拢在他五指中显得小巧可怜。
“入夜了闭门,看见画像的人向官府报信。”
“什么画像?”
“墙上有贴。”
男人掏出火折子,轻而易举摘下了屋檐那头,虞嫣往日要拿灯杆才挑下的纸灯笼,点亮里头仅剩的一点灯油。光晕朦胧,虞嫣这会儿看清了,蓬莱巷每隔两户的墙下,都被贴了海捕文书。
是她在碧涛客栈门前看过的。
海捕文书上画了个独眼老叟,赏金足足一百两。
帝城很久没出过这么高的悬赏金额。
老叟年逾五十,枯瘦干瘪,不知还有力气犯什么重罪。碧涛客栈的两个赏金客,每到夜里,除了议论花楼女娘,说得最多的,就是拿到赏金要如何挥霍,似乎掌握了十拿九稳的线索。
虞嫣目送戴面具的军汉离开,回到屋内落了栓。
想了想,把两只水缸费劲地挪到一侧院墙下。
这一夜噩梦缠身。
她两次梦回那条窄巷,那只捂在她嘴上的大手,腿一蹬,踏空惊醒。
她脱口而出:“如意……”
半掩的窗扉透出冷色晨曦。

